梦想的列车
君子爱莲
火车快来了,一条叫做渝怀的铁路会给无数焦渴祈盼的眼睛带来滋润的甘露。
报纸上的消息首先滋润了一下我们,此后大家常常处于兴奋与幻想的状态,说幻想一点都不假,在铁路还不见踪迹的时候,就幻想着以后能每天坐火车回主城的家,早上坐火车离开主城去上班了,仿佛修铁路如孩子搭积木般简单,说通车就通了。
搭积木也有个过程,更何况是625公里的“大积木”。
当然这个过程我无法参与,更多的人与我一样——都是一个旁观者、未来的享受者。生活一如既往,该来的自然会来,火车到时候就开通了。
通车前夕,我们已经抵达兴奋的珠穆朗玛峰了,办公室、路上、车上、QQ上聊的都是火车,聚众激动的场面更是屡见不鲜,关于火车的话题如经典般不朽,却没有经典曲高和寡的缺憾,每一个人都可以参与,而且参与得相当好,有想象,有激情,仿佛一场比赛,个个都跃跃欲试,摩拳擦掌。散去时意犹未尽,聚拢来轻而易举,通车时间一推再推,也没能浇灭众人憧憬幸福的希望之火。
有希望,有盼头的生活是幸福的,希望是阳光、空气和水,是活下去必备的条件,是炊烟袅袅升起,是冷风中温暖的窗口,是从小到大一直仰望的星星。
有句话“要想富先修路”,我忖思,一条铁路带给山村的远不止富裕。
那么,火车又能给我带来些什么呢?我不做生意,肯定不会带来富裕。我相信缘分,但绝不蠢到相信陌生的邂逅,爱情是天定的,老天给我多少就是多少,爱情也给否定了。友谊地久天长,可惜我有不和陌生人说话的习惯。
每周往返于主城与区县,其实就是往返于生计与亲情之间,火车能带给我的是亲情和延续亲情所必须的活着。
城市与山村不过都是一种外在的环境,它们丝毫不能撼动生活坚硬的内核。
我已经很满足了,乡下老鼠进城,尔后又回到乡下。上帝真是慈祥啊!能有多少人可以兼而有之呢?
梦想的火车从未停止过奔驰,呼啸而来,呼啸而去,生龙活虎,蔑视所有不可理喻的绝望和曾经绝望的我。
2008-9-16
车窗外的风景
君子爱莲
不是汽车,我要说的是火车。
坐车与坐牢有几分相似,固定的时间,狭小的空间,不能擅自出去,得到命令方可放风一小会儿,只不过坐车比坐牢要多一个消磨光阴的方式,除了睡觉,我们还可以看车窗外的风景。
我不太清楚什么样的景色能够称为风景,我的定义里,一定得有绿色,绿色的山,绿色的水,绿色的稻田,绿色的鸟鸣,绿色的空气;一定得有晴朗高远的天空,白云朵朵,人间万物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,清澈见底。一定得有近景、中景和远景,层次分明,有血有肉。
小时候被妈妈带着坐老远的火车去见爸爸的印象铭刻于心,所以,我一直喜欢坐火车,喜欢听铁轨“咣当咣当”的碰击声,喜欢顺着铁轨无限延伸的亲情。
关于儿时的记忆,没有风景。拥挤不堪的车厢,嘈杂的人群,弱小的我似乎连车厢里的空气都争不赢大人们,哪里还能见到风景。
长大以后,从城里到了乡下,交通特别不方便,盼火车真的不比盼星星容易,渝怀铁路通车后,大多数时间都选择坐火车了。
铁轨上呆的时间不长,几十分钟里,眼睛总是盯着窗外,近处的电线杆、铁网栏,飞一样掠过。远一点的稻田、树木,宛若留恋的回眸,不舍也必须舍,很快也被落在了身后。更远的、连绵起伏的山峦,特别理解我的心情,它们迈着龟步慢吞吞地向后,容我看个仔细,看个饱。
田野里,有些树是孤立的,也有三五成群的,在我匆匆遥望它们的时刻,相信它们也看见了我,我是它们的过客。我是耐不住寂寞又耐不住喧嚣的人,它们是耐得住寂寞也耐得住喧嚣的树,我们互相路过,互相仰望,互相猜想,我不知道还可不可以互相爱慕,反正我是喜爱树的。
我很喜欢这种保持距离的欣赏。
车窗外迅猛的动物难得一见,因为火车本身就已经足够迅猛了,我的凡眼还不能捕捉到迅猛的平方。
鸭子和鹅是常见的,这与市场里的鸭子和鹅不同,散在野外的它们是悠闲的,坦然又惬意的,没有丝毫的生存压力。钻进水里,捕一嘴鱼虫,扇着不能飞翔的翅膀,摇摇摆摆爬上坡,梳理羽毛,晒一会儿太阳,还要做些什么事情,我就不能一一见证了,吝啬的列车常常就分配给我几秒,十几秒。
有没有从城市上空穿过的火车?我有限的经历里还不曾见过,如果选择,我还是极愿意选择山水之间,而非水泥森林之间。偶尔一栋水泥砖石的农家小院,也是隐藏在竹林、桑榆的包围中,那不是让人厌倦的、生硬的城市模子里倒出来的“鸽笼”,相反,那是一种疲惫跋涉后让人温暖质朴的回归。
列车从桥上经过,俯视是农家的屋顶,有一溜溜倾斜整齐的青瓦,亦有一马平川的灰白,城里叫露台,种花养草,闲情所寄之地,乡下的屋顶则空无一物,仅作稻谷、玉米和柴禾的晾晒场,一个物质,一个离不开物质的精神。
火车上看长江,平如铜镜。截流后的长江温驯了许多,也宽阔浩淼了许多。不知道这样好脾气的长江若干年以后,还能否成就神女峰般让我们仰望的传说?
朝圣般一直向前,到哪里停下来,任凭命运去安排,但我不会放过途中的景物,不放过铁轨以外的江湖,瞭望也是一种开朗向上的生活,片刻也让人骄傲。
2008-9-16
有教养的人
君子爱莲
对于相对贫穷的人们来说,火车是最经济实惠的。
渝怀线自然受到了超常的热爱与追捧,每列车厢都是满满的,仿佛不把车厢塞满就对不起沿线的“粉丝”,一票难求的状况不亚于演唱会和球赛,短途也不例外。
超载是危险的,虽然贫穷,那也是珍贵的生命。
售票窗口紧闭,像一个板着面孔冷漠的人。更冷漠的是墙上小黑板的通知,“接前方站通知,由于秀山至重庆的5620次严重超员,本站暂停售票。”
从众是比较保险的,罚不责众,枪只打出头鸟,不可能打整个林子的鸟。
我跟随一些人走出了售票厅,止步于站外人性化的矮墙前,墙体的下半截是砖和水泥砌成,上半截是铁艺栏杆,墙头是赶着去坐火车的人,身手不比网上纵横的蜘蛛差。
坐不上这趟车,今天就没有办法回家了。
一只脚翻过铁艺栏杆,发现没有适合高跟鞋着陆的地方,犹豫的瞬间,墙内的人伸出手来,一把将我拽进了站。
如果我是那墙,是那墙上的铁栏,我也无法豁然让出一条道来,让人骑在头上,不能反抗,这就是物与人最大的区别。
在我享受了黔江、酉阳、龚滩古镇诗意之旅回来,在沙溪站,列车门如堤坝的闸门,开启后便是黑鸦鸦人群的洪流涌来,与准备下车的另一股洪流抗衡着,较量着,丢了秩序,仿佛回到优胜劣汰的进化过程中。
眼看从车门堂堂正正下去是不可能了,赶紧往车厢里走,打开窗,同行的程老师把我从窗口送出去,一个提头盔的“摩的”司机接住了我,回头挥手,跟车上的人再见时,火车便启动了,长长地松一口气。
不知不觉间,列车变成了淑女“杀手”,绅士“杀手”,他们为回家而纷纷屈就,权当是温习一下童年捣蛋的游戏吧。
从墙头翻过,从窗口逃脱。这样坐火车也累,贫苦贫苦,因为贫,所以苦。
相当一段时间,人们邀约去坐火车,竟然都不说坐火车,调侃为“走!跟我们爬火车去。”似乎人人都能成为铁道游击队里,身手敏捷的“飞虎队”队员。
契诃夫说:“有教养不是吃饭不洒汤,是别人洒汤的时候不去看他。”鲍吉尔称这为“厚道”,洒汤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,情势所迫下的不淑女、不绅士,也不是不可原谅的。阿Q的我希望大家都是有教养的人,厚道的人,某些时候,视而不见,充耳不闻,生活不一定非得事事都弄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列车风驰电掣,不厚道也要分道扬镳。
2008-9-17
隐姓埋名的岁月
君子爱莲
如此之快,一瞬间、一刹那还绰绰有余,白天突然变成黑夜,轰鸣转为难以承受的巨响,却又仿佛被谁偷走了一部分听觉神经和细胞,耳朵有微微的堵塞和疼痛。
列车进入幽深的隧道,宛若一位退出江湖的侠士或者诗人隐姓埋名了。
原本沉闷封闭的车厢被强大的异域之风占领。今天,我又一次与这个剽悍的游牧民族相遇了。他们骑着骏马,扬着皮鞭,从大漠尽头绝尘而来,那沙粒是异域的沙粒,那歌声是异域的粗犷豪放。站在车厢门口眺望的我像一棵草,躲闪不及,身子摇晃。
眼睛开始水土不服,车厢内所有的眼睛都有些水土不服,往座椅靠背上使劲靠一靠,我害怕了吗?我在躲避他们吗?如果真怕,我揣想,自己是怕那可以淹没一切的黑。
无法细看这个民族庞大的阵容,仅凭那地动山摇的气势,我就可以断言他们是一个令人骄傲的民族,让人佩服的民族,我不知道他们征服他族的光荣历史,我关心的是眼前,这是一次迁徙,还是一次流亡?
隧道黑暗无边,用手在窗玻璃上捧出一面望远镜来,却什么都望不见。
如果没有列车隆隆开过,黑魆魆的洞壁应该是蝙蝠和燕子们喜欢的。真想去问问巡道工,隧道里有没有草,绿色叶片的野草,长在铁轨旁,摇曳在石壁的缝隙间;有没有从山顶渗下来的水,滴嗒、滴嗒。列车经过只是短暂的一瞬,此后是长时间的静默,是灌满了潮湿的空空荡荡,是提前到来的冬天,多么需要有一些生灵来分担寂寞、创造奇迹啊!
我见过高速路的隧道,两壁有桔黄的灯光,路中央有反光的黄线,前前后后都可以看清楚。路翻修的时候,相向而行的车辆会暂时合并到一个隧道,而火车永远都是一个人的马拉松。
渝怀铁路通车前,一些朋友结伴,背着背包徒步走过那黢黑的隧道,我从未去走过,对我而言,没有灯光,黑暗的火车隧道就是一张没有杂质的白纸,任我信手涂鸦的想象罢了。
这是我自己的事。
剑胆琴心——列车只管向前,它要重出江湖,帮我拿回月光一样绵长的相思。
2008-9-18